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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道士下山》背后的中国哲学

2015-08-15  来源:亚洲新闻周刊
作者:叶匡政

    作者简介:叶匡政,著名诗人,学者,文化批评家。1969年4月出生,祖籍安徽太湖县,合肥人。现居北京。1986年开始在各类文学杂志发表诗作800多首,作品入选《中国第四代诗人诗选》《中间代诗全集》《朦胧诗二十五年》《中国当代诗歌经典》等60多种诗歌选本,著有诗集《城市书》(花城出版社1999年)、长诗《“571工程纪要”样本》、文化评论集《格外谈》等,编过《孙中山在说》《日本格调》《大往事》等书,主编有“华语新经典文库”“非主流文学典藏”“独立文学典藏”“独立学术典藏”“独立史料典藏”等。

    说陈凯歌是导演界的话题王,我想没人会反对。《道士下山》公映后,仍然如此,网络和媒体充斥的多是各种吐槽,人人比着尖酸、赛着刻薄,似乎不毒舌不足以平“民愤”,关于电影本身的讨论反而少之又少。有时我觉得对于陈凯歌引发的这种现象,甚至比陈凯歌的电影更值得研究。

    《道士下山》在陈凯歌的电影中,虽称不上经典,但比起近两年的国产大片来说,显然是一部用心之作。因电影涉及到道教与佛教,被删减了不少内容,使得有些桥段的交待与情节转换上略显突兀,这也是事实。但即便如此,它仍然称得上是一部有探索、有发现、有创新的商业大片,有不错的观赏性。

    《道士下山》的故事脉络清晰,说的是民国乱世,小道士何安下奉师命跨出山门下山,坠入滚滚红尘中的种种奇遇。“拜师”和“为师复仇”是引出故事的两个关键词,先是因荷叶鸡拜师下山道士崔郎中,引出一出弑兄夺嫂、为师报仇的伦理故事;然后拜师周西宇,带出一段纠葛数十年的师门恩怨,再度因为师报仇,找到查老板,引出一个“不离不弃”的武林友道故事。小道士何安下从最初“想要一个安静的地,却不知道心在哪里”,到“见天地,见众生,见自己”,最终实现了对道的领悟,放下一切重归道山。

    影片之所以引来批评和误解,根本原因是因为今天的观众与中国传统文化的隔绝。陈凯歌拍的虽然是一部武侠片,展示的却是对中国“心的文化”的理解。“心的文化”可说是中国文化最基本的特性,这也是很多了解传统文化的学者的认知。如徐复观就说过,“中国文化最大的贡献是指出这个价值根源是来自人生命的本身——就是人的‘心”’。也就是说,中国文化并没有像西方文化那样,把价值的根源归结于至高的上帝,或其他外在权威,而是从内在的心性中去寻找价值的根源。所以,我们看到小道士的下山之旅,其实也是“寻心”之旅。

    从孟子开始,就把“心”当作当然一个人价值判断的来源。《道士下山》中的小道士所寻之“心”,也就是孟子所言的恻隐之心、羞恶之心、辞让之心与是非之心。“心”不仅是人体的一部分,还能判是非、别善恶、发恻隐、行辞让,是,所以孟子说“仁义礼智根于心”。这可以说,是中国传统哲学的重大贡献,它不仅照亮了人的混沌生命,也使每一人都有一个方向和主宰,成为所有中国人人生的基本立足点。一旦失去了心的指引,就有可能像电影中的彭乾吾、崔道融一样,随入万劫不复的地狱。

    一提到“心”的文化,有人便认为是唯心论,这也是陈凯歌电影屡屡不能被理解的关键所在,这里映射的其实是当代国人对传统文化的隔膜与误解。中国文化的“心”与唯心论无关,它是一种可感的存在,期望实现的是一个未被主观成见和私欲所遮蔽的澄明之心。如荀子说的,“心何以知道?曰:虚一而静。”也就是说,心只有在静、虚与未被遮蔽的状态中,才能对外界进行认知,同样心在作认知活动时,自然会静下来。影片中的如松长老、周西宇、查老板的所言所行,就是对这一理念的阐释。程颢说“只心便是天”,就是要像小道士那样,把由生活、知识所获得的内在经验,落实到自己的生命之中。这种由外向内的落实,由生活、知识向心的转化,使得电影中呈现的传统文化,比任何形而上学都来得更切实、可靠。

    所以《道士下山》表面是一部武侠片,它想展示的却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:心的文化。像小道士的名字一样,追问的是如何安下自己的心。影片中不同的人物,有不同的安放方式,也引来的不同的结局。但显然只有将一切价值追求安置于人心,将心安置在现实世界当中,人才能真正实现天然自足。从影片中周西宇和查老板的经历可看出,这心的文化的背后,彰显的其实是一种既有尊严也有个性的自由人格。因为当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内心,开辟出一个自在而自足的世界时,自然会少了许多外在的比拼与争斗。所以中国的很多武侠电影,虽然打打杀杀,但呈现的却是一种和平的文化,因为真正了解武术之道者,有一颗完全自足的心。

    《道士下山》的几场武戏都很精彩,如赵先生与彭乾吾在篮球场的较量、周西宇和彭乾吾在室内的比武,查老板与赵笠人众多警察的对打,查老板京剧手法的枪挑汽车,都让人叫绝。但武侠与武术,仍只是陈凯歌彰显中国传统文化的背景,中国文化强调的是在日常生活和技艺中修道,强调的是人人可做尧与佛陀。所以,周西宇练成猿击术后变成了扫地僧,而查老板又重新回到了舞台。武者不仅把武术看作一种艺术,更把武术看作一种对神圣事物即敬畏、又向往的情感体验,看作是对终极存在的信任和关怀。武术在武者眼中有了宗教情怀,有了对“天命”“天道”的敬畏,这才是一个武者安身立命的真正处所。

    武术对武者来说,代表了来自先辈的一种生生不息的神圣力量,这种力量就是天命。所以武者在思考武道时,会以天地万物为参照,这种武道在武者眼中,不仅超越人世,甚至超越了宇宙万物,有一种终极关怀的意味。人只有感受到这种终极关怀,才能获得对所习之术的使命感,也就是俗话说的“替天行道”。中国传统文化认为,人生的最高价值,就是要不断地展现这种超越生命和天地的神圣力量。在武者眼中,它就是可与天地参化育的武道。周西宇和查老板所修习的猿击术,代表了这一最高境界,所以会“不离不弃,不嗔不恨”。所以,真正的武术之道,与人文精神是密不可分,它并没有一个远离人世的“彼岸”,它关注的始终都是在活生生的人与生活。武者认为,要实现武术的超越和个人生命的完满,必须要用同样的情怀来观照天地万物,并与之融为一体。

    这种至高的武学境界,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仁义哲学是完全一体,一方面体现的是人的价值取向,但同时也是天命在人世的见证,有一种神圣的终极性。当武者以这种敬畏的精神来进行自我修练与道德修养时,扩展的不仅是人的内在世界,同时也能使人超越外在的山河自然,达到与万物共生的终极境界。所以在人伦日用、武术武学中中,不仅有对天命的敬重,更有着无穷无尽的发展自我的力量。如电影旁白中所说“心中有道,而道能容天下。”

    所谓的道士下山,就是要尽性知命。尽性是要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良能,让它经历成长的磨砺、圣人的教化,才能恢复人天然的良善本性。同时,又要知晓外在,也就是自然、历史、时代、武道所赋予的使命。中国的武学秉承的,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尽性知命观,把生命和对武道的追求,看作一种动态的发展过程。一方面它认为人的本性具有无穷的可能性,一方面,它也承认自然、历史对人的具体限制,这些限制反而成为体现我们生命价值的所在。这里的知命,对失败者也是一种心灵安慰,因为它从反面肯定了人的价值。所以武术史上,像赵先生、周西宇这样的命运不济者,仍然会被人们视为英雄,因为他们体现的正是人性与生命的力量。

    《道士下山》看起来说的是道士,但展现的却是中国传统文化儒释道三者合而为一的价值体系,所以片中会有如松这样的佛教大师、查老板这样的儒者和周西宇这样的道家。电影中,既有以天下为己任的儒家思想,也有渴望心灵自由空灵的释道思想,而小道士的种种奇遇正好成为展现这一思想体系的最好故事载体。陈凯歌期望通过电影体现的,是一种儒释道三者融合的中国传统文化图景。这是《道士下山》作为一部武侠片的奇特处,不能不说。